
■范德忠
李守亭先生的散文以乡土为根、山河为脉、历史为魂,在对生命叙事的细腻描写中融入深厚的人文精神,并从乡土物象、山河景致、历史先贤三大视角展开,形成了兼具情感温度与文化厚度的表达体系。
乡土物象
寓乡愁于守望精神
一株古树、一抔泥土,皆可成为乡土文学中光芒四射的情感锚点。守亭散文《望乡古槐》,以村中那株四百年古槐为核心物象,将个人成长记忆、村落集体乡愁与坚韧守望精神熔于一炉。
古槐作为镌刻岁月的乡土物象,是乡愁最鲜活的载体。这株当年随迁民扎根此地、与村庄历史同龄的国槐,成为村落的“活化石”。它见证过“问我祖先何处来,山西洪洞大槐树”的移民迁徙,承载着数代村民的烟火日常,更印刻着作者五十余载的人生轨迹。从乡村中学的青涩少年,到师范电大的文学青年,再到扎根家乡媒体三十多年的新闻战士,作者“一次又一次从它身边走过”,古槐“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”与作者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形成时空呼应,将个人乡愁锚定在具体可感的物象之上。文中那株“两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”的古槐,既是儿时乘凉攀缘的玩伴,也是长者摇扇闲谈的背景,更是游子归乡时一眼可辨的地标。当城市发展让古槐身陷公路中央,历经两次车祸连根拔起的劫难,村民的揪心与不舍,本质上是对乡愁载体的守护——古槐的枝桠间,早已缠绕着无法割舍的故土情结,它的荣枯存亡,直接关联着村落记忆的完整与否。
古槐的多舛命运与涅槃重生,彰显了乡土物象所蕴含的守望精神。这株古槐的生命力本身就是一部守望史诗:它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,承受雷劈车撞的创伤,两度被连根拔起却仍能顽强抽芽,恰如乡土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守望力量。这种守望,首先是村民对故土根脉的坚守。2017年三号路改造时,乡亲们摒弃“树挪死”的固有认知,为古槐精心选址、举办搬家仪式,更围绕它兴建古槐游园,让老树在新址“开枝散叶,茁壮成长”。村民们对古槐的悉心呵护,早已超越了对一株古树的爱惜,而是对村落历史、集体记忆的主动守护,是对乡土文脉的执着守望。其次,这种守望更是精神力量的传承。作者笔下的古槐“像一位安静而慈祥的老人”,它“遭了那么大罪还傲然挺立”的姿态,化作了作者面对人生风雨的勇气与力量。古槐所象征的“永远不倒的力量,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”,不仅是个人生命的精神支撑,更是村落延续数百年的精神密码,在岁月流转中沉淀为乡土群体的精神底色。
守亭以细腻笔触赋予古槐连接过去与当下、个人与集体多重文化意蕴,将古槐的自然生命与移民史、村落史、个人史交织,使这株古树不仅是家乡的地标,更成为中华民族移民文化中“大槐树”意象的缩影。古槐游园建成,乡亲们的文艺演出、欢声笑语,让古槐不再是孤立的历史见证者,而成为激活乡村活力、凝聚乡情的当代载体。这种保护古树名木与挖掘乡村历史文化相结合的实践,正是守望精神的当代延续。
乡土物象是乡愁的容器,更是守望的旗帜。古槐的每一道年轮都记录着乡愁,每一次抽芽都彰显着守望,它不仅是东头村的“村徽”,更是游子心中故土的象征。在城镇化加速、乡愁日渐稀薄的当下,这篇散文提醒我们:乡土物象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根脉,唯有珍视并守护这些承载集体记忆的自然遗存,才能留住乡愁、守住文脉,让坚韧不拔的守望精神在乡土大地上代代相传。
此外,在《接龙烤火》中,作者则以冬日烤火这一乡村学校日常场景为载体,回忆乡村小学里同学们接龙烤火取暖的艰苦而温馨的往事。文中没有刻意抒情,却通过“烤火”这一细节,烧旺了艰苦岁月里的师生情、同学情,以及对乡村生活本真的眷恋,让扎根乡土的人文精神在烟火气中弥漫升腾,使得同龄人读后无不感慨万千。
山河景致
昭示生态敬畏与文化认同
在守亭散文中,黄河、弥河等山河景致并非单纯客观的自然景观,而是情景交融的个人情感、地域文化与民族精神,是在描摹自然之美中,实现对自然生态的敬畏、对地域文化的认同,彰显“天人合一”的生态理念与文化自信有机融合。
其散文《一直“游”到河水变蓝》将黄河与家乡有机整合,既有对黄河生态肌理的细腻感知,也有对母亲河文化基因的深度认同,昭示了生态敬畏与文化认同互为表里、相辅相成的深刻命题。唯有以敬畏之心守护自然本真,方能筑牢文化认同的根基;唯有以文化认同凝聚情感共鸣,才能让生态保护获得持久的精神动力。
生态敬畏是对自然伟力与规律的谦卑接纳,是人类与黄河相处的核心准则。散文中,黄河的“变”与“不变”皆彰显着对自然敬畏的智慧:引黄济青工程的沉沙渠与沉沙池的巧思,让浑浊的黄河水褪去泥沙、清澈润田,这并非人类对自然的征服,而是对黄河含沙特性顺应调和、因势利导的生态智慧。黄河口湿地的近四百种、数百万只鸟类的栖息翱翔,“鸟类国际机场”的盛景,黄河入海口成为自然生灵的宜居家园,正是源于对湿地生态的严格守护。而当作者乘船见证黄河入海的黄蓝交汇奇观时,那波澜不惊的河面与激荡交融的海色,更让人感受到黄河奔涌万里的自然伟力与河海相拥的生命韵律。这种敬畏,不是盲目崇拜,而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,对生态平衡的珍视。正是这份敬畏,让黄河既成为滋养沃土的“生命之水”,也成为孕育奇观的“生态之河”。
文化认同是黄河生态叙事的精神内核,是个体与故土、与民族文明相连的情感纽带。黄河本不流经寿光,却因引黄济青工程与寿光这片土地结下不解之缘:宋庄泵站的潺潺流水、沿渠灌溉的青青庄稼,让母亲河不再是遥远的地理符号,而是滋养家乡的现实馈赠。这让作者对黄河的文化认同有了最真切的生活根基。而沿黄河一路向东至入海口,黄河承载的文化意蕴愈发厚重:从“《将进酒》的豪情”到“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悲壮”,从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到黄河口的无边芦荡,黄河不仅是一条自然河流,更是串联起中华文明的精神脉络。作者在黄蓝交汇的仪式感中,感受到的不仅是自然景观的波澜壮阔,更是黄河儿女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。
生态敬畏与文化认同不是互不联系的独立存在,而是相互成就的共生关系。若没有浩浩河水、繁茂湿地与入海口壮美的交汇奇观,黄河的文化符号便会失去现实依托;而深厚的文化认同,又驱动生态保护的内在情感动力。散文中,引黄济青工程的修建既是对生态规律的遵循,也是对家乡发展的担当,更是文化认同转化为生态实践的生动例证。黄河口湿地的保护,既守护了自然生态,也守护了承载文化记忆的“精神家园”。正如作者“游”到河水变蓝的旅程,既是一次生态之旅,也是一次文化之旅,它告诉我们:唯有敬畏自然,方能守护家园;唯有认同文化,方能传承文明。这便是黄河给予我们的永恒启示。
此外,《黄河从这里跨越“成人门”》与《弥水之滨话先贤》则进一步延伸了这一路径:前者将桃花峪黄河大桥这一景致比作黄河的“成人门”,既感慨黄河从奔腾到沉稳的蜕变,也将山河变迁与生命成长、责任担当相结合,让对山河的敬畏多了一层生命温度;后者沿弥河而行,将弥河的生态美景与寿光“三圣”的历史事迹相融合,展现出“山河滋养人文、人文赋予山河灵魂”的深刻关联,让生态敬畏与文化认同的人文精神形成闭环,体现得更为厚重。
历史先贤
彰显文化传承与担当
守亭注重挖掘地域历史与先贤事迹,以历史叙事为灵魂,将对先贤的尊崇、对传统文化的敬畏,转化为当代人的文化传承责任,让人文精神兼具历史厚度与时代担当。
其散文《弥水之滨话先贤》,以弥水清风主题公园的游览轨迹为主线,展现了“三圣”及历代先贤的足迹与精神。
散文通过“三圣”浮雕与先贤塑像,找寻了家乡文脉的精神源头:“文祖”仓颉造字传说入选省级非遗,衍生的仓圣公园、汉字艺术馆等载体,让文明启智的基因融入城市肌理;“盐圣”夙沙氏首创“煮海为盐”,不仅奠定作者家乡“中国海盐之都”的历史地位,更将惠民以利的民生智慧沉淀为地域品格;“农圣”贾思勰伏案著述《齐民要术》,这部世界现存最早的农业全书,既凝聚着先民的生产经验,更承载着“安民以术”的务实情怀。接下来,公孙弘的清廉、王猛的雄才、刘珝的秉公……散文以群像式描摹,将家乡数千年的文脉归拢于弥水之滨,让读者清晰感知到:文化传承并非无源之水,而是植根于先贤们用智慧与品格浇筑的历史土壤。
散文所描绘的弥水清风主题公园,是通过创新载体激活历史文脉的生动实践,彰显了文化传承的智慧与担当。更深刻的担当,在于将先贤精神转化为当代发展的内驱力。仓颉的启蒙精神,化作今日对教育与创新的重视,让文化成为城市发展的软实力;盐圣与农圣的惠民理念,延伸为当代立足民生、深耕产业的实践,特别是贾思勰的务实情怀,浇灌着家乡人民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;而公孙弘、刘珝等先贤的清廉担当,更成为城市治理与市民修身的价值楷模。散文结尾发出“如果这些先贤穿越历史的烟云,目睹今日之弥水胜境、菜乡盛景,该会生发怎样的感慨”的叩问,恰是对这种以历史赋能当代的最好注解:文化传承与担当从来不是停留在缅怀先贤的精神层面,而是将历史精神融入城市发展的物质显现,成为推动城市进步、增进民生福祉的强大力量。
守亭散文并非尽善尽美,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。如《最忆是听书》,此文描写乡土岁月的声韵乡愁、文化根脉的守望精神、乡土物象的当代价值,是篇好散文,但仍有不足:文中描写听书,只停留在滋养个人精神层面,没有进一步拓展其时代意义。如,20世纪60年代农村集体听书的社会影响、当代多元文化“围攻”下的评书文化面临的困境及其突围等均未提及。
守亭散文中人文精神的体现,始终遵循具象化、情感化、脉络化生命叙事的核心路径:以乡土物象、山河景致、历史先贤为核心载体,将扎根乡土的坚守、敬畏山河的情怀、传承文化的担当、敬畏生命的执着,自然融入字里行间。这种体现方式,既让人文精神摆脱了抽象化、概念化的表达,又借助具体的文本细节与情感共鸣,让读者深刻感受到人文精神的温度与力量,彰显了守亭散文以小见大、以景衬情、以史鉴今的独特创作风格。
原载于《邯郸晚报》(有删节)
来源:寿光市融媒体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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